姚明，在人间

今天故事的主题是

「姚明的人味儿」

姚明上了《十三邀》，难得。

这是自2024年10月卸任中国篮协主席以来，姚明第一次以个体之姿长时间面对公众。在屏幕前，姚明依然谨慎，回答问题前总要转一下眼睛，要“想一想”“我思考一下”，但这确实是我们为数不多可以触碰其内心孤独与哲思的机会。内容也与记忆中的姚明形成了巨大反差，一个念头浮现，姚明，在了人间。

记忆中的姚明大致如此：

作为运动员，他是靠智慧、勤勉获得世界认可的东方名片。他与身后的民族和国家共同成长，走向世界，迅速强大。在和平年代体育如战争的叙事中，近乎完美的把个人成就与时代使命融为一体。而那些“缺陷”，听力障碍、运动天赋不足、伤病缠身反而帮助他的形象更加丰满动人。

作为商人，他有着上海人典型的冷静和精明。他的“姚之队”，融合了中美法律、商业、媒体精英，是中国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际化、专业化运动员支持体系，为国内后续顶级运动员（如李娜）团队运作提供了参考蓝本，让中国人第一次领略了“职业体育”的内涵和能量。以至于，当他以球队老板身份在处理与刘炜续约问题上，时人多怨其冷酷、不顾兄弟之情，却少有人质疑这是一次职业的商业决定。

而后2017年出任中国篮协主席，他的公众形象臻于顶峰。在上级领导“专业人干专业事”的号召下，在自最上而下的信任与自下而上的仰望中，如节目中所言，他带着巨大的自我意识与理想主义投身其中，并留下“苟利国家生死以，岂因祸福避趋之”豪迈又略显悲壮的自我表达，走上了中国篮球掌门人的岗位。

普通民众相信他是可以带着中国篮球走上正轨，重新走向世界的终极答案，就因为，他是姚明。他自己也如此相信，正如“姚之队”负责人章明基在《十三邀》中透露，为避嫌，他曾在法律团队建议下，眼睛不眨地斩断了几乎所有个人商业代言——尽管当时并无明文规定。

彼时，姚明，立于云端。完美，但遥远。

7年，我们大致清楚发生了什么，他的理想，他的付出，他的受挫与未果。

渴望将彼岸的体教结合融入中国，推动选秀，帮大学生球员走入职业联赛建立通道，扶持“小篮球”计划，在“教育公平”的国策与固有的升学体系面前，球员们12岁即退役的困局依旧如故。

倡导CBA联赛职业化，设立工资帽以维系财务健康，启用裁判报告以追求赛场公正。然而，这些源于NBA成熟体系的专业规则，一旦移植到人情社会盘根错节的土壤中，便屡屡遭遇“水土不服”——工资帽被批评为“抑制投资”，赛场争议也总能绕过规则，在另一个更隐蔽的场域中被重新定义与消化。而周琦转会事件最终的“特事特办”，更像是对他亲手建立的规则权威的一次无声损耗。

国家队层面，“双国家队”宏大实验被世界杯连续折戟、与奥运舞台的绝缘迅速击溃，只是可能，离成功只差2019年的一次抢断。在篮协《入籍篮球运动员管理办法》将“血缘优先”为前提带回李凯尔时，作为一名职业球员，他不可能不清楚，解决当下中国篮球成绩困境的规划球员，是重在情感联结的血缘亲属，还是能即插即用的强力雇佣兵。而对于乔尔杰维奇的无限信任，更像是姚明篮球哲学的一次豪赌。

等等…

如现实所见，结果并不如人意，至少，对现阶段情况而言。有篮球从业者认为，如今很多篮球运动员最初并非因为热爱，只是受家中相关从业者的引导才走上篮球这条路，对篮球缺少决心。其实姚明就是一个例子。他说自己从出生起就挂上了篮球的号，在周围很好的条件保障下一路畅通，不过也恰恰是这些帮助，夺走了一个人最需要具备的竞争本能。

“我们国内的球员去海外打球，总会说‘我们抱着学习的态度去的’。学习是一种怎样的状态，你总会多想一点，但有些球员是为了生存，生存需要思考吗？很本能的东西。我在美国学到两个词，攻击性和饥饿，都和生存有关。”

无法否认，姚明有其自身的局限性。一个长期处于“高接高送”状态、习惯了顶层视野的理想主义者，或许在认知与情感上，都难以真正“向下兼容”。天赋赋予他高纬度的思想，同时剥夺了他细腻的体察。

他或许无法真正理解，为什么新疆队在面对周琦合同问题上篮协那张“严重违规”的处罚通知时，会摆出“以死相逼”的决绝——那不只是商业谈判中的漫天要价，而是一个系统内既得利益者在规则突入其核心堡垒时，一种近乎本能的、捍卫自身生存根基的激烈反应。这是与他主动放弃三年人寿保险天价代言合同并转让于CBA联赛，截然不同的逻辑，理想或许可以妥协，生存则需拼命。

降落，是无奈，也是转机。

在出任中国篮协主席之前，姚明从未掌握过如此复杂且庞大的人事，在此之前，他所从事的，是在宏达的国家叙述中，完成极致的自我经营。而后，符号开始褪色，《十三邀》中，一个困惑于制度与人性的灰色、坦言“我没有体会过生存”的姚明，反而变得真切，他说：

“我记得有个同事跟我说了一句话，他说其实你一路都是高接高送，对人情冷暖这些细节是不太重视的。这里边实际上就是我缺了很多东西，包括我说的生存，我没有体会过。这些其实让我缺了很多很多东西。”

在节目中，姚明还有几次提到奥运会。他第一次参加奥运是2000年的悉尼，有一天晚上他独自在奥运村闲逛，在纪念品店看到一张照片，很想买下。这张照片从体育场上方视角拍下，里面汇聚了各个国家的运动员。他想着自己个头儿高，肯定能找到，但出乎意料，他迷茫在照片中，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渺小，“想象一下这句话是一个2米2的人说出来的……那幅画一直在我脑子里，你其实能感觉到渺小也是一种力量。”

这是一位理想主义者，初次涉足现实土壤，俯身察看万物真实生长纹理时的状态，也是他在了人间，有了人味儿的模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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